常回家看看吧!来自老父老母的生存报告



常回家看看吧!来自老父老母的生存报告

一个风烛残年的独居老人,由于体力不支不能下楼购买食品,不得已只好将每天三餐减为一餐,生命只能苟延残喘;另一气若游丝的垂暮老人,因为子女不在身边,也不“常回家看看”甚至也很少打电话问候,以至于死尸体的腐臭四下飘散惊扰了邻居,其子女才闻讯姗姗而来……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然则“有后不孝”,又怎么样?他们撇下自己的年迈父母终日忙碌,对年迈的父母不闻不问,更不属于“常回家看看”,这样的子女于你又有何益?——你家有老人吗?如果有,你“常回家看看”吗?如果没有,你是否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老人?不论你家里有没有年迈的父母,请你一定读一读下面这篇催人泪下并将为之唏嘘感慨的报告文学吧,因为关注今天的老年人,就是关注明天的你自己!

有人说,人生是一个舞台。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舞台上扮演过自己的角色,都从中体验过人生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人世沧桑……然而,正是我们经历的所有这些构成了作画的精彩。不知人们是否想过,所有这些“精彩”—甚至包括痛苦在内,也许有一天都会失去,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会走进你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世界?当时间变得漫长的时候,生命,就变成了一种折磨;就是那一道单元门,或者几级台阶,就使我们同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隔绝开来。

相对于我们的青年或者中年时期来说,老年时期也许是我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生命,尽管收于阅历的丰富,这是我们一生中最睿智的时期,然而,也是我们最无奈的一段生命。

A 80多岁的夏大老爷几乎没什么感觉就晕倒在地上,他想站起来……他心里很明白,或者说他其实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如果远在上海的女儿这时碰巧回来,就有救了,或者只有等待死亡。他喊不出来,可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我们匆匆的脚步声,假如有一个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口,也许他就得救了……然而那脚步声也是由近而远;一次又一次……他突然感到很悲哀:他的生命就寄托在奇迹上——奇迹能发生吗?也许是心灵感应,那天奇迹还真发生了,女儿竟然奇迹般地回来了,于是我们才 有幸知道了这个有关奇迹的故事。

夏大爷的老伴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惟一的女儿却远在上海。他于是便开始了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的孤寂日子。前几年,身体没什么毛病,白天出去走走,有时也和过去的同事、一些老同学聊聊天什么的,生病后,他就在也走不出这片被禁锢的小天地了。

同样高龄的陈教授在一所著名大学教书可谓桃李满天下了。播撒下遍地芳菲之后,老教授却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隐去了。自从老伴离开他以后,宽绰的三居室里剩下他一个人与孤灯相伴,忙碌的人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人:他每天佝偻着腰,拿着饭盒哆哆嗦嗦地去食堂买饭吃——因为他已经无力自己做饭了。

1995年春节,他的一个学生从广州过来看望恩师,却怎么也敲不开门!于是他只好打电话到老师的隔壁人家,隔壁人也说我们这几天忙着过春节,没注意老人,但好像也没见老先生出来。大家都知道老先生把钥匙放在过去任教的数学系,就赶紧找数学系办公室的人取钥匙来开门,打开门时发现老人躺在地上,人们上去推了推他,发现他竟然还活着,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三天没吃饭,起不来了。”说完就昏了过去,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到医院,然而已经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期,老人溘然长逝。

当我们从忙碌的中年走过来,终于把孩子抚养大,他们像小鸟一样飞走之后,我们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前面是茫然一片,我们不知道去如何面对自己无法自理、也无法掌握的生命最后那一段时光。

B 他们也是一对90岁高龄的老两口,为了下楼这件事,已经商量了好几个月了。五层的楼梯,对他们就构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于是他们就被禁锢在家中的小天地中,日复一日,只能互相面对,与外界惟一的联系就是那台电视。他们太想去晒晒太阳,听孩子们嬉戏的声音……这一切对别人来说太平常了,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种奢侈——惟有他们这样才会感到他们还活着,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中,他们仅有的一个儿子在国外,因为住在五层楼上,他们平时很少下楼,靠着儿媳姐姐每周为他们买一次菜和生活用品维持生活。

在一个开气晴好的冬天,他们终于决定实施蓄谋已久的下楼计划。对两位高龄的老人来说,下这五层楼,无异于一次冒险,也许一脚站不稳,就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之间只要一个出了意外,生活就维持不下去了,可他们怎得去晒晒太阳啊!不然骨质会更加疏松,会连路也走不了了,于是俩人搀扶着,如履薄冰般一点一点走下来,没想到他们刚走到阳光下时,两人同时感到当时刚走到阳光下时,两人同时感到天旋地转……

当居委会主任从院内花坛经过时,看到这两个老人紧紧地挤靠着一起坐在花坛边上,冻得浑身哆嗦。一问方知,他们坐在花坛边上不了楼而回不了家,又冻又饿地坐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主任连忙叫了几个年轻人把老人背上了五楼。

高龄的马老太太住在一栋有电梯的房子中,按说走出家门对她来说应该并不是件难事,但她却近半年没出门了,由于高龄导致的骨质疏松,她已经骨折过好几次了,经常来照顾她的女儿工作忙——她知道自己不能出一点儿意外,只要生病,就会耽误女儿的宝贵时间,影响她的前途。

马老太太虽然蜷缩在家中,心里却很明白,她如果老不走动,走路的功能很快就会丧失了,那就真走不动了,于是她每天都在家里那巴掌大的地方来回走3000步,每走100步,她就在纸上画一道儿,真到走满3000步。她用毅力在与死神作斗争一个人如何度过每天这漫长的时间呢?每天吃完早饭,她就坐在窗口看人们上班,等到上班的人们走完了,她就回到床上睡个回笼觉。然后起来做她每天都做的三件事:第一是玩玩具。她把孙子当年玩的玩具都放在一个纸箱里,每天都挨个儿玩一遍,特别是那个拼图,一次一次拼上又拆开。第二件事是攒烟头,她把每天抽剩的烟头攒起来,五个一组,一遍又一遍数。第三件事是翻看一本旧相册,每天都翻看一本旧相册,每天都翻,这本相册看上去已经脏兮兮的,被翻得角都翘了起来。

开始是60多岁的大儿子照顾她,后来儿子得了脑溢血,来不了,只好由女儿照顾她,女儿每周来一次,给她做一周的饭放在冰箱里,如果打开她的冰箱,你可以看到,芹菜都已经空了,胡萝卜也长了白须,看上去起码放了半个月了。平时她也就是把冰箱里的菜拌点儿盐就吃下去了。

人们不会想像到,老人们为走出隔绝——就是为了走出那个单元门,进行了多么艰苦卓绝的努力!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纷纷搬进楼房告别了昔日的大杂院。然而,虽然人们居住的密度更大了,但彼些间的距离却更远了。一个个单元给人人们带来私密空间的同时,也把人们隔绝在一个个防盗门后。

然而,人,毕竟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无论是哪个年龄段的人,也都忍受不了与世隔绝的痛苦。

C 刘老伯与老伴燕子衔泥一般,养大了一双儿女。先是将女儿供到大学毕业,又八方努力,帮助她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女儿结婚后生活得也挺美满。此后,老两口又倾其所有将大学毕业的儿子送到国外留学。现在,儿子拿到了博士学位,在美国成家立业。

忙完了儿女的一切,老两口也到了退休年龄。正好接着给女儿带孩子,直到将外孙送入了小学,他们才算喘口气,告别了忙碌的日子。

要说周围的人,没有不羡慕他们老两口的:一生的辛劳没有白费,似乎一切都很美满,孩子们都挺给他们争气。

然而,外孙长大以后,女儿一家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最后发展到两三个月才来一次。老人想孩子,时而去女儿家看望。可由于女儿家与他们的住处相隔太远,大热的天来回奔波很辛苦,便渐渐很少去了。日子就在寂静中一天天地耗着,两位老人时常感到孤独。不久前的一个周末,刘老伯到菜市场买菜跌伤了脚,老伴一着急犯了心脏病,俩人都起不了床。他们只好向女儿求援,一打电话才知道,女儿一家外出旅游去了。万般无奈,刘老伯只好向邻居求救,邻居帮着在街上拦出租车,拦了多少辆车都不停,好容易找到一辆车,车主听说是心脏病人,就怎么也不肯拉,让他们要医院的救护车。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救护车总算来了。刘老伯拖着伤脚将老伴送到了医院。可由于耽搁的时间太久,老伴的病情加重,最后发展到半身瘫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从此,刘老伯的日子更难过了,每天干完家务后便看着病床上的老伴发愁。后来女儿花钱给他们雇了一个保姆,刘老伯不用干家务了,但日子却比原来更艰难了。两个老人时常思念儿女,回忆他们小时候的种种趣事。每当这时,刘老伯就会无奈地安慰老伴说:“儿女就是长大飞出巢的鸟,老人只能独守空巢。看看周围那些老人,不也都像我们这样寂寞地过着么?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说儿女们有本事是好事,可惜忠孝不能两全,越有本事,他们也就走得越远。剩在巢里的两只老鸟,也就只能终日与电视为伴了!

D 说说话儿,这对任何人都是太简单的事儿了,然而对很多老人来说,别说有人听你说说话儿,就是想听人说说话儿,也十分不容易。王大爷就是为了想说说话儿,想出了一个绝招——把家里的马桶被弄坏了。

房管所的水暖工怎么也不明白,王大爷家的马桶老坏,按他的经验这样修好了起码能用一年,可两天之后又坏了。于是再次给王大爷修好马桶的两天后,他又敲门来到王大爷家,笑呵呵地问:“大爷,您的马桶坏了吗?”

王大爷一愣,随后一把抱住了小方:“孩子!真是为难你了!”老人随后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把真话告诉了这个素不相识的水暖工:“如果不是你来修马桶,我就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大爷平时太寂寞了,就希望家里来个人,如果知道今天该收水电费了,他早早就在门口等着,只要听到动静就立刻把门打开。据说这样的老人不在少数。

曾有人写过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说父亲晚年寂寞,很想和儿女们说说话,可是儿女们始终很忙。后来父亲去世前对着聚集在床边的儿女们很兴奋地说了许多,儿女们怕他累着,劝他不要说了,好好休息。他最后带着倦意地说了一句:“好吧,不说了,你们都很忙。”然后他就真的永远休息了。

这篇文章让我想起自己那一对白发爹娘,平时我总借口忙,没时间陪他们说话,其实真有那么忙吗?可能更是我因为我们作为任务去和父母聊天时,自己都兴味索然。

人们也许不能想像:一个单元门和几级台阶,就能成为一道屏障,将老人们与外界隔绝开来,而隔绝,恰恰是人类最深刻的悲哀!否则,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存在监狱——人们正是用这种最深刻的痛苦来惩罚犯罪。隔绝,其实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有一天我们也会老,也走不出家门了,我们会怎样度过这漫长的时间?疾病,几乎每一个超过50岁的人都会日渐恐惧的事情。人们说:“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可能过去人们更多的是恐惧“没什么别没钱”,现在生活富裕了,开始恐惧“有什么别有病”了。一旦“有病”,也就“没钱”了,再富裕的日子也会黯然失色。我在采访中发现,老人们普遍有一种很深的恐惧:对疾病的恐惧,对意外死亡的恐惧,对丧失劳动力后收入下降的恐惧……作为独生子女的父母,我们这一代人对晚年的恐惧就更深一些,因为我们似乎更靠不上什么人了。何况自古就有“儿孙满堂,不如半路夫妻”一说,即使儿孙满堂,也难说有一个孝顺子女能让我们晚年无忧!在我们的一生中,最没有安全感的一段时光,大概就要算老年了——我们怎样才能获得安全感?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恐惧中度过我们人生最后的时光?

E 卓老太也是一个被禁锢在床上的人,她因为脑溢血后遗症导致的偏瘫,已经在床上躺了六年了。因为生活不能自理,为了方便,他们给她剃成光头。床,成了她的栖身之所,也成了她的监狱,因为她无法走出一步,每天她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长时间望着窗外,看着太阳一点点地升起来,再一点地落下去,躺在床上的卓老太现在惟一的念想就是盼望国家能早日出台一部法律——关于安乐死的法律。有时她真想哭:因为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好要忍受病痛,忍受保姆的白眼儿,要忍受与世隔绝的孤寂……六年的折磨已经把她所有生存的欲望都磨没了。

在卓老太的床前,我突然意识到疾病的可怕!它不仅给人身体带来巨大的痛苦,而且会毫不犹豫地吞噬掉你的金钱。而你一旦丧失了自理的能力,卧床不起时,也就丧失了自主权甚至丧失尊严。我想,除了意外死亡,我们每个人都免不了这样一种结局;那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我们生命的最后15年里,疾病越来越多,最后逐渐走向死亡。

F 学富五车的郝御风先生,以善玩弄研究和思考著称。郝先生不仅在学术上善于思考,在生活小事上也很喜欢思考。比如今天吧,他就遇到个研究不透的难题——他怎么也无法将挂面下到锅里,水烧开了,他拿着一把挂面琢磨了半天,平着下吧,挂面的长度大于锅的直径,显然不行,竖着下,又有挺长一段露在外面……老先生颇费周折地从各个角度都尝试了一下都不行,于是叹了口气,只好作罢,饿着肚子等女儿回来。

郝先生是西北大学中文系的主任,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20世纪30年代在国内就颇有诗名。1971年夫人病逝,在家里从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他,一下子就陷入困境。为了照顾他,女儿每天一大早就要从自己家中赶来,先服侍他吃完早饭,又为他做好午饭,再急匆匆去上班。可老人家每天中午热饭时,不是把饭烧焦就是把炉子弄灭。

同在西北大学中文系任教的费秉勋教授在谈到丧偶时说:老辈文人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活不会自理;但往往有得遇贤妻,衣食住行把他侍侯得妥妥帖帖,对他脾气的旮旮旯旯熟悉得明晰通透,而且顺其心思行事。这样,他在贤妻面前就成了一个孩子,在生活方面他始终长不大。陈忠实在《白鹿原》中写朱先生离开人世之前,对妻子叫一声“妈”,实在是深刻绝妙的一笔。

我们很少看到描绘老年爱情的作品,因为老人常常被人们忽略,包括他们的感情方式。人们也总觉得少年夫妻老来伴儿——不过就是个伴儿,既不浪漫,也谈不上刻骨铭心。可是人们在这里却大错了!几十年的相濡以沫,会悄悄积淀下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平时湮没在琐碎的生活中,只是在丧偶的瞬间才爆发出来,给人以致命的打击。

我想,一个人,你或许可以不煞费心机地为青年时期筹划,或许可以不煞费心机地为中年时期筹划。因为你不用担心收入问题,而且也还有太多的偶然因素影响你的命运,比如婚姻、生育工作调动、甚至各种突发事件等等,让你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是,你一定要为你的老年筹划,因为老年不仅漫长,而且一直是丧失期,基于此,筹划得越早越好!

我想,如何养老,可能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最重要的,是我们进入老年之后,不会因失去健康而贫穷,不会因失去伴侣而孤独,不会因子女远走高飞而无人照料,不会因失去伴侣而被恐惧所折磨……我琢磨着,马克思如果活着,肯定会赞同社会化养老这种方式的,因为我已经决定到养老院里等着向他汇报了。哪怕我真的不长眼地活了100多岁,也不用担心像张爱玲那样死了多日还无人所知。(她是我最欣赏的女作家。人家名人都免不了这种下场,何况我这小老百姓?)由传统道德理念派生出来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理论,曾让中国历朝历代的老年人承袭同一种养老模式,也使无数老年人把他们晚年的幸福寄托在“子女是否孝顺”这个偶然因素上。而今天,随着社会的发展这种养老模式越来越显露出它的弊端。许许多多的老年人,正用他们自身的悲剧否定了这种养老模式。

我们晚年的幸福,除了我们自身的努力之外,还有赖于整个社会的关爱。其实,社会化养老是一种更为先进、更为人道、也更为自主的养老模式。老一代人,用他们的青春为今天的社会奠定了发展的基础,后一代人动用社会资源,建立一整套科学而有效的老年保障体系,是一个社会快速发展与和谐运行的重要体现。为了让老年人安全幸福地度过他们的晚年,社会应该为老年人提供专门的医疗体系、娱乐体系、教育体系、住宿体系、生活用品供应体系、心理咨询体系……使老年人这个弱势群体能够得到有效的保障。

我相信,我们这一代人一定能走出悲剧的宿命。



* 转载自《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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